中国公共政策研究

BBC:从中国历史的视角观察香港问题

作者  王振民

从中学时代,我就对中国历史感兴趣,当年考大学本来报考的第一志愿是历史专业,却阴差阳错读了法律专业。但是,从此我养成一个思维习惯,凡事总喜欢首先从历史的视角来观察分析。


 

毫无疑问,目前在香港中环正在发生的事情,一定会写入香港的历史乃至整个国家的历史。发起者一定希望以此创造香港的历史,并推动中国历史的进步。但我担心的是,结果很可能事与愿违,他们不一定是在创造历史,反而很可能是在重复历史,复制悲剧。

对于年轻人的政治热情当然应该给予肯定,他们绝大部分人是真诚的,是热爱香港、关心国家的,他们希望香港和整个国家越来越民主,这也是我们共同奋斗的目标。

然而,年轻人的政治热情就像一把火,如果火候把握得好,有足够的自制力,能够控制自己的政治情感,这样的火一定会锻造出优秀的政治人才,于己于国于民都是好事。但如果控制不好,失控了,火烧得太大,不仅会伤害自己,而且还会殃及他人,甚至烧毁自己的家园。

对于中国历史学家或者中国历史爱好者而言,目前香港发生的事情似曾相识,一点都不陌生:长期以来,中国人都有很强烈的暴力思维,动辄“闹革命”。每当对社会不满,国人常常采取彻底的、不妥协的暴力手段去推翻政权,以求建立一个能够完全满足他们愿望的、最理想的、最完美的政权。

我观察,在中国政治哲学和政治文化中,基本上不存在西方非常主流的政治理念——保守主义(conservatism):捍卫传统价值观念和政治架构,主张渐进式政治变革,特别是民主发展要和平理性。

“保守”一词在中文里基本上是贬义的,没有中国人愿意被视为“保守”,谁都愿意激进、“革命”,两千多年流传下来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说法就是例证。因此,类似激进的政治事件在中国历史上不绝于书,“革命”、起义是政治激进的最高形式。

据历史学家统计,中国大约五千年历史一共发生了6539次战争或者革命(转引自《中国国家地理》2008年第七期,《中国国家地理》杂志系列地图No.025-1;参见《明两京十三司战例分布表》、《中国5000年战争年表(简)》)。中华民族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同样惨烈的故事不断发生,同样的悲剧反复上演,历史就这样原地踏步打转,摆脱不了那个可怕的暴力魔咒,跳不出那个可恶的恶性循环。

做这样比较,“占中”人士一定会觉得自己委屈,感觉自己不是陈胜吴广,不是洪秀全,认为自己是为了一个崇高伟大的目标,而且自己主张采取和平方式达到目的。

其实,历史上任何一场革命的目标初听起来都很伟大,而且组织者最初都希望采取和平手段达到目的,但是最终都失控,“被迫”以暴力结束。

香港“占中”的组织者肯定以为自己站在历史正义的一边,认为自己不是在占领中环,而是占领着政治道德高地,是在勇往直前地推动历史前行。但非常遗憾的是,实际上所有这一切都不过是中国历史上类似现象的当代翻版,其结果只能是勇往直前地后退!

两千多年来,中国已经有太多太多各种各样的起义、“革命”,都没有带来真正的历史进步,只是每隔一段时间来一次大“革命”,更换一批人,复制一次前朝的体制,中国人打打杀杀两千多年之后,发现最后一个封建王朝清朝的政治体制与第一个封建王朝秦朝的政治体制几乎没有本质的区别!这里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在中国政治文化中,缺乏政治保守主义,政治激进主义一直占据上风。

搞政治激进、发动“革命”其实很容易,几乎不要成本,无需智慧,唯一需要的就是勇气。任何一个人只要有足够的勇气胆量都可以发动“革命”,都可以造反,都可以站到大街上振臂一呼。但是推翻以后呢?有无能力建设?搞建设就不是仅靠勇气即可的事情,那需要很多很多的智慧和能力。

需知,用暴力手段从事任何政治活动,包括民主运动,其最终结果也一定是暴力,极端行为的结果也一定是极端的,不会是理性进步。真正推动历史进步的是那些睿智理性、调和鼎鼐、委曲求全、忍辱负重,挽狂澜于既倒,救百姓出水火的伟大政治家,不是不负责任、不顾他人死活、把百姓推向水深火热之中的人。

历史一再告诫我们:只有理性,才能前行;只有妥协,才有进步;只有对话,才可双赢!

长期以来,很多香港人士不嫌弃祖国的落后,关心国家,热爱国家,真心帮助国家,中国30多年的进步发展也有港人的巨大贡献。

但是也有个别知识精英一直觉得自己比内地人高明优越,因为他们很多人在西方受过良好的教育(尽管有些人连西方主流的政治理念——保守主义哲学都没有学到),他们觉得香港比内地文明发达,总是以一种不屑一顾的态度看内地,总想教育中国内地人应该如何如何。

确实,中国内地总体发展水平无论是经济、政治、文化、文明、社会治理等等都与香港有很大的差距,内地这些年在很多方面都一直在认真虚心学习香港。邓小平曾经希望中国能够再建设几个香港。

中国内地人谈到香港都很自豪、很骄傲,很珍惜,也很羡慕。我们1990年代初到香港学习的“北方佬”都有这样的体会,那时候内地人自卑感很强烈,时时处处总拿香港与内地比较,希望有朝一日内地也能够都像香港那样文明、发达、有序。

但是这一次我不得不说,香港个别知识精英太让人失望了。他们的言行根本不是在推动香港政治进步,而仍然是在copy历史,让历史在原地打转,甚至导致香港社会倒退,也给整个国家带来十分不好的影响。

英国留给香港最大的政治资产不是民主,而是英式保守主义哲学。英国人最讲政治保守主义,末代港督彭定康曾经还是英国主要政党保守党的主席。

但是香港回归只有17年,香港这些知识精英的英式保守主义政治理念都已经丢失了,中国人传统的政治激进思想却迸发出来了。

他们觉得自己不同于一般中国人,高人一等,自己文明理性,但是他们现在的表现很难让人与理性、文明、法治这些现代政治术语联系在一起,似乎是敏感的麻木,勇往无前的后退。

试想,只有740万人口的香港如果民主普选搞不好,如何期待拥有13亿人的中国内地可以搞好民主?如果香港的知识精英真的希望国家的民主可以快一点、好一点,那就从香港做起,从今天做起,回归理性,回归和平,与政府开始认真务实的对话。中国从来不缺敢于“革命”的人,不缺敢于牺牲的壮士,缺少的是政治理性和智慧。如果觉得自己不同于一般中国人,先进于一般中国人,那他们就需要做出一般中国人做不出的事情,做出真正带动历史前进的事情。

中央政府的态度目前是比较清晰的:首先是支持香港的民主发展,中央对香港实现普选的承诺是坚定的,这符合中国的国家利益。占中给外界造成了一个印象,即中央是反民主的,不希望搞普选。

这是一种误解,要知道基本法将普选列入其中,实则是中央政府的主动行为;第二,实现普选的过程既要实现香港所有符合资格的选民都有投票权,也要维持香港资本主义社会的繁荣稳定,要兼顾民主和经济的共同发展;第三,实现普选过程中,有不同的意见是很正常的,毕竟实现普选涉及经济利益的调整和权力的再分配,不同光谱一定会有不同看法,但社会各界均要有和平理性的表达和认真务实的沟通,寻找最大公约数;第四,国际社会关心香港问题也是可以理解的,但希望这种关心是从促进香港和平理性地发展民主出发,而不要“帮倒忙”。

目前占中的诉求已经比较清楚了,但无论是特区政府还是中央政府,与相关团体、组织的对话大门并没有关死,相信各界尚有沟通的余地。中央仍然希望影响香港稳定的事态能够适可而止,尽快寻求和平理性解决问题的最佳方案。

过去30多年来,内地在政治文明建设上取得巨大进步。内地改革开放后最大的进步可能还不是经济上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第一大贸易国。因为从汉代以来包括清朝末年很长一段时间,中国经济本来长期就是世界第一,再过若干年中国经济重新成为世界第一,一点也不奇怪,尽管经济第一实在没有什么好处、没有什么值得炫耀的。

最大的进步是30多年来,中国人逐渐确立了法治思维,慢慢取代了激进的革命思维,法治方式取代了暴风骤雨式的阶级斗争和政治运动,法治终于成为治国理政的基本方式和政治新常态。

英国自1689年实行君主立宪、完成国内政治法治化以后,连续325年没有发生过内战,美国立国迄今225年只发生过一次内战。因为这种现代法治文明的确立发展,中国自结束“文化大革命”以来已经连续30多年没有打内战,也没有再发生“文化大革命”那样残酷的内乱。

连续30多年厉行法治,理性发展,和平进步,积累文明,这在几千年中国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30多年来,中国终于实现了国家领导层依法有序更替,解决了两千多年世世代代中国人都无法破解的历史魔咒。

下个月将要召开的中共十八届四中全会还要专门讨论依法治国的重大问题,这在中国共产党和中国历史上还是第一次。这一切难道不值得包括香港700多万同胞在内的全体中国人共同珍惜、鼓励吗?作为法律学人,我们实在不想中国难得的法治化进程被打断。香港作为世界上法治最好的地方之一,难道不应该给国家做好的示范吗?为什么要破坏法治、做不好的示范呢?发展民主并不难,难的是建设法治。

发展民主有激情、勇气即可,建设法治要靠智慧理性和长期的积累。现在激情过后,是时候冷静下来,自己把火压一压,认真思考如何建设性地推动民主发展,做些真正推动历史进步的事情。

当年曼德拉在南非推行和解,建设政治理性和法治文明,遇到党内和黑人同胞巨大的阻力,大部分民意不同意与白人和解,强烈要求采取暴力手段报复白人当年对他们的暴力,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电影《Mandela: Long Walk to Freedom》,有这么一个片段:黑人同胞一定要报复白人,不同意与白人分享权力、全国和解,党内很多领导也都说人民(黑人)永远不会接受他的和解政策时,曼德拉坚定地说:“We must make them accept. We are leaders. That’s our job.”甚至他的夫人温妮说,我们必须倾听民众的声音,民众的声音说我们要战争,要报仇,不要和平。一段时间南非街头暴力不断,黑人白人各有伤亡。

这时候,曼德拉毫不犹豫地展现了自己特殊的领导力和责任担当。他发表全国电视讲话说:“有人给我一张纸条,说曼德拉先生,不要和平,我们受够了,不要和平,给我们枪吧。我的回答:只有一条路,和平!没有其他方法。??????As long as I am your leader, I am going to give you my leadership. As long as I am your leader, I will tell you when you are wrong。你们现在就错了。……我已经原谅了他们,如果我可以原谅他们,你们也要原谅他们。我们不能赢得战争,但是能够赢得选举。请同胞们留在家里。当选举到来时,请大家去投票。”人们应该被教着学习如何去爱,因为爱更接近人的心灵和本性,而不是仇恨。他的讲话令人深思,最终平息了暴力。这就是领导力。

如果社会精英只会顺应“民意”,讨好“民意”,这绝对不是本事,恰恰相反,这是无能的表现。社会精英就是要与众不同,如果事事顺应大多数人意见,这样的人不过芸芸众生罢了,而且也是不负责任的表现。

今天,香港要理性前行,或者大步后退;要创造历史,或者重复过去;要带来光明,或者复制悲剧,全在主事者一念之间。尽管历史是人民创造的,但是人民作为一个整体从来无法对历史负责,人民无需承担任何责任。历史也从来不会责怪人民,最终要追责的还是几个人。

尽管人们很不愿意自己的命运和社会发展就这样被少数一些人控制,但残酷的现实往往就是这样:很多时候就是关键的几个人、关键的几件事、关键的几张票决定你我、社会和国家的前途命运!民主本来应当是少数服从多数,但是在特殊的时刻,特殊的地方,多数人不得不服从少数,这实在是民主最吊诡无奈的地方。在这关键的时刻、关键的地方,曼德拉选择了和平理性法治,香港的精英,你们的选择呢?

王振民,清华大学法学院院长、全国港澳研究会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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