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公共政策研究

经济观察报:异化的担保

作者  李意安 李超

    7月24日晚八点,汇通总部的一个办公室,几十号汇通债权人正在热议如何追讨数千万资金。参与此间的债权方,既包括自然人,也有P2P、小贷、第三方理财公司等民间资本的活跃参与方。

经济观察报通过债权人了解到,汇通主要以两种方式发售债权:一是通过P2P、第三方理财等机构发售项目产品获得筹资,另一种则是通过旗下注册的壳公司发起项目自行筹资。

据当地接近汇通担保的人士透露,除了传统的担保偿付功能以外,汇通的资金去向主要有三种:一是投资地矿类项目,多为长期项目;二是为了帮助企业获得银行续贷,替企业垫付还款,“这个担保公司可以收取的是手续费,大约3%-5%”,一旦银行收紧银根不再续贷,这部分资金便无以为继;第三种则是为了帮企业应急寻找过桥资金,“期限通常比较短,一般价格在月息2到3分”。


这家蜀中最大担保公司不知不觉中已经成为一个以担保之名行资本运作之实的企业,而这被认为是其走向悲剧命运的根源。然而,在这一出悲剧中,汇通并不孤独。

汇通高管失联跑路之后,四川整个担保圈亦风声鹤唳。经济观察报获悉一份业内流传的名单,显示七家省级担保公司均列于经侦重点监控对象,加之汇通,担保规模破百亿。除此以外,省内各县市均有担保公司“榜上有名”,一时间四川省担保业四面楚歌。

四川省中小企业信用与担保协会会长王永其称,去年开始,因经济下行压力,大量矿产、房地产项目风险逐渐暴露,诱发了担保行业内长期存在的问题。

 

一封未发出的求救信

 

今年5月份,汇通和安信的董事长坐在王永其的办公室,恳请王永其以四川省中小企业信用与担保协会的名义向省政府写一封“救命信”。他们觉得,自己“有可能撑不住了”。

这封信最终成文于6月,然而未及发出,已然事发东窗。

5月起由安信提供担保的关联P2P平台已停止兑付本息,7月13至14日,安信担保官网公布文件显示,安信担保管理层已经授权安信应急处置与整合发展工作组接管公司,该工作组由政府认同的安信担保高层、会计师、律师等7人组成。

同样在5月,一则“中国500强企业拟5亿参股汇通融资担保”的新闻打消了殷女士最后一点疑虑,将30万元的资金投入到汇通旗下企业的一个融资项目中。而一个多月后,7月8日,她就被“汇通信用担保高管集体失联”的消息彻底打懵。

经济观察报获得了这封求救信的原稿,文中详述了“当前民营担保机构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困难和风险”:一是受经济下行的影响,“不少在保中小企业已出现关停并面临倒闭破产,大批在保企业违约”;二是银担合作关系中,收益风险比的严重失衡,一些银行大幅压缩担保规模,只收不贷、动不动就停止合作业务,致大量民营担保机构除了准备资金代偿,无业务可做;三是担保代偿加剧,不得已只能转向民间借贷;四是追偿难,“集中代偿后担保公司严重缺血,即便有足值资产追偿起码也要两年时间”。

作为该求救信的执笔者,王永其回忆称,写信的目的是“希望政府出面拯救已经难以为继的企业”,然而,除了大环境和银行的原因,两家企业自身的违规操作也是一个重要方面。据王永其分析,两家企业面临的问题有三个相同点,除所投项目存在瑕疵和银行收紧银根以外,参与民间借贷成为其共同的致命原因。

跑路频发,恐慌蔓延的环境里,如何为担保行业“割掉既有的恶习,抚平现有的伤痕,并恢复其造血能力”是值得整个行业生态圈严肃思考的问题。

 

“担保”面具的背后

 

作为川内最大、历史最长久的担保公司,汇通自2008年以来几乎年年通过免征营业税和减征所得税的优惠政策扶持企业。就在今年5月,汇通网站上还挂出了国有企业吉林粮食集团准备向汇通注资5亿入股的消息。“不是万不得已,相信他们也不会跑路。”一当地同行如此评价。

经查证,汇通注册资本9亿,公开资料显示,公司股东涉及金融投资、能源、矿产资源开发、房地产开发等领域,系蜀中担保业翘楚,出事当下正与银客网等P2P及恒盈等几十家理财公司存在合作。

多位债权人声称,经调查发现,汇通一方面伪造了大量借款项目,注册了上百家空壳公司,如好江山园林有限责任公司、绿成建材有限责任公司、四川昌胜电子有限公司等;另一方面通过投资理财公司等居间方从民间大量敛财,其中“恒盈理财公司融资2个亿,环福理财公司2.2个亿,富民行理财公司融了1.8个亿,四川宇鑫汇超过1亿”。

有债权人向经济观察报提供的资料中显示,就在今年汇通13个项目融资1.0516亿,涉及人数为538人次,部分债权人同时认购了此间多个项目,13个项目中唯一涉及的一个实体公司为新绿盛,其他项目如六仪科技、恒瑞世达等商贸公司在其工商注册地址都已难觅其踪。

经济观察报获悉,在房地产投资方面,汇通、安信等担保公司用筹集的资金圈地在业内已经是公开的秘密。有知情者称“安信甚至在新疆都投资了房地产项目”。亦有四川丹巴县的债权人告诉经济观察报,“其所投资的矿产项目为半年期,年息为18%,但该投资因项目方跑路变成烂账”。

主营业务方面,截至5月31日,汇通担保银行类金融机构融资担保额为40.02亿元,非银行类金融机构融资担保额为4.34亿元,在保余额总计46.28亿元。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担保是一个低收益、高风险的行当,一笔担保业务可以收取的手续费,大约是3%-5%,但是一旦出现风险,需要偿付的是100%的资金。所以很可能做十单业务一单亏光,”上述人士称,“况且通常偿付能力最佳的企业向银行贷款基本都不存在担保或由国有担保企业进行担保,民营担保公司能够参与的项目往往存在一定瑕疵,本身风险就比较高。所以为了逐利,很多民营担保公司都选择了把手伸向民间借贷。通过短期项目进行筹资,也有直接问高利贷拿钱的,借给企业一般价格在月息2到3分,至少高风险、高收益,划算许多。”“资金紧张的时候,他们确实会向高利贷借钱。”一知情人士称,这也是汇通出事的重要原因之一,并表示曾亲眼见过高利贷上门要债。

事实上,资金紧确实不是一朝一夕。早在今年4月份,汇通担保内部即下发通知,要求公司业务各部及周边业务部从每月10日起催收“金谷信托”及“华鑫信托”相关借款人付息。对借款人失联和付息不积极的,采取上门催息工作。

汇通事件爆发后,以恒盈理财为典型,受累汇通的几十家理财机构均陷入了不同程度的资金链困难。

恒盈理财自2012年之后为川内扩展最为迅速的理财公司之一,川内的分公司数目多达近20家,遍及各大县市,此间一个重要原因即是其居间功能。

经济观察报得到一份《关于恒盈投资理财信息咨询有限公司部分项目兑付建议方案的通知》。其提出两套兑付方案,一套为所有项目自7月20日起停止支付收益,此前收益于当日集中兑付,本金兑付合同兑付日期顺延两个月开始兑付,分5次兑付,每次兑付本金的20%,间隔时间为10个工作日,本金退完时按年化收益5%进行结算;另一套方案则采取“债转股模式”以时间换空间,客户以自身债券“自愿”申请成为合伙制公司优先股东(不能单独成为股东的客户可组合成为股东),从完成入股手续时间开始,项目公司每季度按6%的收益进行支付,项目公司承诺6个月后回购投资者全部股份。

无论是哪种选择都是资金紧张现状下的不得已选项。

汇通债权人告诉经济观察报,有消息称政府、金融办、银监局已经介入并讨论处理方案,但目前为止,政府部门并未直接出面与其接触。

 

持续地震

 

噩梦才刚刚开始。

汇通出事以后,大批担保公司深陷资金之困的消息不胫而走。经济观察报从不同渠道确认,除汇通及下辖14家分公司之外,另有十数家担保公司被卷入资金链断的困局。

事实上2010年前,担保企业还是度过了一段美好时光。彼时,企业担保的业务范围不断拓宽,资本金可以用以投资、拆贷,担保行业“赚钱多来钱快”,成为资本竞相追逐的领域。

2010年成为行业转折点。当年3月,银监会联合发改委、工信部等七部委发布了《融资性担保公司管理暂行办法》,在规范融资性担保公司准入和业务范围、放大倍数、资金使用、资金监管等方面作出了明确规定。

该方案有三个关键点:一是大大缩减了担保公司的业务范围;二是要求担保企业资本金必须存到银行,不得用来投融资盈利;三是提高准入门槛,逐步发放金融牌照。

此后,担保公司直接从“高风险、高收益”转变为“高风险、低收益”,最终把手伸向了民间借贷,开始大规模玩起了“短频快”的资本运作。同时,其上游资金方也开始花样百出,各种自有资本、投资公司和资本平台纷纷涌入。

把这种逐利性放大到“病态”的则是2009年以来火爆的房地产和矿产开发。2010年以后,包括汇通和安信在内的大量担保公司为应对下滑的收益,不断筹集资金四处圈地,投资煤矿等矿产项目。其中不乏违规操作、抽逃资本金等行为。暴利面前,银行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经济下行压力下,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倒下。

7月21日,四川公布半年报:GDP增速为8.5%,因经济体量较小,四川的GDP增速一直相对较高,基本保持在13%左右,2004年以来只有一次半年增速低于10%,即2008年(汶川地震当年)增长9.1%。相较而言,今年四川省交出的成绩单,可谓十年来的“最差半年报”。

值得一提的是,就在去年10月,四川省公布了2013-2014年计划实施的重大投资项目情况,政策驱动下,今年上半年投资增速达到了17%。尽管如此,经济下滑态势依然非常明显。

“云贵川的资源类项目现在问题比较严重。”一当地担保公司总经理助理告诉经济观察报,“因为当地对资源类项目依赖性比较强,所以基本就像个潜规则一样,通常的操作方法是,找国际知名的资质认定机构对资源开采情况进行一个评估,然后拿着评估报告向银行申请贷款,从银行贷出来的资金先打到企业账上,回头再和担保公司分。担保公司会用这些钱再去市场上放贷。”

“当然,这当中也有很大的寻租空间”,上述担保总经理助理表示,“按照规定肯定是不合法的,但是很多时候都是这么做的”。

一组来自四川省能源局的数据显示,2013年,四川省全年关闭小煤矿423个,而大部分民营担保公司都是与这些中小煤矿开展合作的。大量中小煤矿企业的倒下及资源价格的下滑,对担保公司和融资公司来说,可谓灭顶之灾。

卓创资讯煤炭行业分析师刘冬娜告诉经济观察报,当前全国范围煤炭行业都存在产能过剩问题,中小煤企关停整顿日趋严格。“与前两年同期比,2014年以来降价潮来势汹汹且跌幅较大,屡创历史新低,已接近或跌破大部分中小型煤企成本线,且惯性下行仍在继续”。

房地产方面,亦受到调控影响。2009年,借着全国房地产的东风,成都主城区土地成交面积大涨45%,2010年再次上涨将近14%。

2011年房地产调控后,土地市场维持了一个不温不火的局面。2013年成都土地成交价格和成交量虽均出现回暖,但基本上集中于市中心地区,周边郊县土地多次流拍。

土地库存加重,加上土地流拍增多,调控背景下流转难度增大,严重拖累了担保企业的资金流转,以前“以土地做抵押即可轻松贷款”的日子也一去不复返了。

有金融系统的官员表示,目前最大的问题是行业恐慌的蔓延,后续银行对民营担保的又一波清退,从而诱发更大面积的跑路潮。除此之外,中小企业的融资成本也因此进一步提高。民间融资平台方面,目前2.2个点左右的利息是常态利息率,“但近期部分融资平台已经将中小企业的融资利息率提高到了2.5个点以上,大部分是超短期的。”

 

抽贷的苦衷

 

一股份行行长对经济观察报总结,国内银行的双重身份和属性导致其做出很多商业决策都“身不由己”。“大多数银行都属国有背景,需要尊重地方政府的意见,尤其是地方性银行,其高管都是由政府直接任命,这种情况下,政府重点扶持的行业,银行就需要重点倾斜贷款资源,政府追求GDP增长的时候,就要维持放贷力度。但是一旦危机出现,银行又是一个商业机构,不得不及时把控风险。”

银行对风险的规避行为加快了担保行业危险爆发速度。汇通担保出事后,银行集中加强了对担保类企业的风险把控。当地担保人士称,银行“已经与监管部门一起对相关合作方和项目账号进行了严格监控”,不再新增担保合作企业,已签约的担保合作企业不再增加新的项目;对于已经存在的合作公司和项目,加强审查。

经济观察报以矿产项目融资方或担保公司身份与多家当地银行客户经理进行核实,来自四川农商行、南充银行、农业银行、德阳、贵阳当地银行均明确表示,房产、地矿项目风险太大,审核会较为严格。以上银行均表示,目前“与担保公司的新增项目合作基本停止,并暂停入围新的担保公司”。

6月26日,四川银监局在成都召开全省融资性担保公司监管协作工作暨培训会议,四川省融资担保业协会副会长钟明春在发言中直接批评了“部分银行对担保公司,特别是民营担保公司的入围门槛越来越高,有些银行甚至搞‘一刀切’政策,一律不与民营担保公司合作”的做法。

钟明春设想的是,“银行业金融机构在担保贷款出现不良后,给担保公司一个代偿缓冲期,在担保公司代偿后,银行积极协助担保公司处置抵贷资产,化解风险,减少损失”。

但对监管部门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容易完成的任务。

四川省金融办一官员对经济观察报表示,银行的抽贷行为理论上由银监会监管,金融办不具备法定监管资格,无法强求银行持续信贷,但金融办作为地方政府主管单位,同时承担着维护地方金融稳定的职能,这让他们很被动。

回头再反观一个月前汇通写下的“求救信”。两家担保机构在“恳请省政府在几个方面给予支持”的部分中也提出:“建议召集省金融办、省经信委、人行成都分行、四川银监局、司法等部门,针对民营担保机构的面临的问题成立协调小组,公平对待民营担保公司;‘银担合作’方面应保持政策的连续性,尽量不抽贷、不压贷、不缓贷;加快立案时间,帮助担保机构快速追偿,用诉讼担保来代替足额资产保全,尽快补充民营担保公司的流动性。”

按照计划,这封求救信将会在联合20家企业共同署名后递交省政府,但信件尚未递交,悲剧已然发生。

不管怎样,拯救行动已经开始。据经济观察报获得的一份中国人民银行成都分行与四川省政府金融办4月18日联合下发的文件《四川省小额贷款公司和融资性担保公司接入金融信用信息基础数据库工作方案》(成银发[2013]49号)显示,目前监管机构已经决定筛选确定一批小额贷款公司和融资担保公司接入征信系统并进行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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